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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慢慢长大
来源:新京报  作者: 刘瑜  2017-02-27  点击数:1582 
亲爱的小布谷:
 
  今年六一儿童节,正好是你满百天的日子。
 
  当我写下“百天”这个字眼的时分,着实被它吓了一跳——一个人竟然可以这样小,小到以天计。在过去100天里,你像个小魔术师一样,每天变出一堆糖果给爸爸妈妈吃。如果没有你,这100天,就会像它之前的100天,以及它之后的100天一样,堕入混沌的工夫之流,绵绵不绝而不知所终。
 
  就在几天前,妈妈和一个阿姨聊天,她问我:为什么你决定要孩子?我用了一个很常见也很偷懒的回答:为了让人生更残缺。她反问:这岂不是很无私?用别人的生命来使你的生命更“残缺”?是啊,我想她是对的。但我想不出一个不无私的生孩子的理由。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无私吗?古代人说:“我喜欢小孩”,不无私吗?生物学家说“为了人类的繁衍”,哎呀,听上去多么神圣,但也不过是将一个人的无私交换成了一个物种甚至一群基因的无私而已。对了,有个叫道金斯的英国老头写过一本书叫《无私的基因》,你长大了一定要找来这本书读读,你还可以找来他的其他书读读,妈妈希望你当前是个爱科学的孩子,当然妈妈也希望你在爱科学的同时,能够找到本人的方式挣脱虚无。
 
  由于生孩子是件很“无私”的事情,所以母亲节那天,看到铺天盖地“感激母亲”、“伟大的母爱”之类的口号时,我只觉得不安甚至难堪。我不断有个不太正确的看法:母亲对孩子的爱,不过是她为生孩子这个选择承担后果而已,谈不上什么“伟大”。以前我不是母亲的时分不敢说这话,如今终于可以安然说出来了。甚至,我想,应该被感激的是孩子,是他们让父母的生命“更残缺”,让他们的虚空有所寄托,让他们体验到生命层层开放的奥秘与欣喜,最重要的是,让他们体验到尽情地爱——那是一种自在,不是吗?能够放下一切戒备去信马由缰地爱,那几乎是最大的自在。作为母亲,我感激你给我这种自在。
 
  也由于生孩子是件无私的事情,我不敢对你的将来有什么“寄望”。没有几个汉语词汇比“望子成龙”更令我不安,理想上这四个字几乎令我感到愤怒:有本事你本人“成龙”好了,为什么要望子成龙?如果汉语里有个成语叫“望爸成龙”或者“望妈成龙”,当父母的会不会觉得很无礼?所以,小布谷,等你长大,如果你想当一个华尔街的银里手,那就去努力吧,但如果你仅仅想当一个面包师,那也不错。如果你想从政,只需出于恰当的理由,妈妈一定支持,但如果你只想做个动物园豢养员,那也挺好。我所希望的只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你能侥幸地找到本人的梦想——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人生的方向感,又恰好拥有与这个梦想相婚配的能力——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与其梦想成比例的能力。是的,我祈祷你能“成功”,但我所理解的成功,是一个人对本人所做的事情有敬畏与热情——在妈妈看来,一个每天早上起床都觉得下班是个负担的律师,并不比一个骄傲地对顾客说“看,这个发型剪得漂亮吧”的理发师愈加成功。
 
  但是,对你的“成就”无所寄望并不等于对你的品格无所寄望。妈妈希望你来到这个世界不是白来一趟,能有愿望和能力领略它波光潋滟的好,并以本人的好来成全它的更好。妈妈置信人的本质是无量绽放,人的尊严体如今向着真善美无尽奔跑,所以,我希望你是个有求知欲的人,大到“宇宙之外是什么”,小到“我每天拉的屎冲下马桶后去了哪里”,都可以惹起你的猎奇心;我希望你是个有同情心的人,对别人的苦楚——哪怕是动物的苦楚——抱有最大程度的想象力因此对任何方式的损伤抱有最大程度的戒备心;我希望你是个有责任感的人,认识到我们所拥有的自在、和平、公正就像我们拥有的房子车子一样,它们既非从天而降,也非与日俱增,需求我们每个人去努力追求与奋力呵护;我希望你有勇气,能够在强权、暴力、诱惑、言论甚至小圈子的暖和面前坚持说出“那个皇帝其实并没有穿什么新衣”;我希望你敏感,能够捕捉到美与不美之间势不两立的差异,能够在博物馆和音乐厅之外、生活层峦叠嶂的细节里发现艺术;作为一个女孩,我还希望你有梦想,你的青春与人生不只仅为爱情和婚姻所定义。这个清单曾经太长了是吗?对品格的寄望也是一种苛刻是吗?好吧,与其说妈妈希望你成为那样的人,不如说妈妈希望你能和妈妈互相勉励,协助对方成为那样的人。
 
  有一次妈妈和朋友们聊天,我说希望当前“能和本人的孩子成为好朋友”,结果遭到了朋友们的集体嘲笑。他们说,这事可没什么盼头,由于你不能预测你的孩子将长成什么样,一个喜欢读托尔斯泰的妈妈可能生出一个喜欢读《兵器知识》的小孩,一个茶党妈妈可能生出一个信仰共产主义的小孩,一个热爱古典音乐的妈妈可能生出一个热爱摇滚的小孩,甚至,一个什么都喜欢的妈妈可能生出一个什么都不喜欢的小孩?而就算他价值观念兴味爱好都和你相近,他也宁愿和他的同龄人交流而不是你。所以,朋友们告诫我,还是别做梦有一天和你的孩子成为朋友啦。好吧,妈妈不做这个梦了,我不指望你15岁那年和爸爸妈妈成立一个读书小组,或者25岁那年去非洲旅行时叫上妈妈。如果有一天你发展出一个与妈妈截然不同的自我,我希望能为你的独立而高兴。如果你宁愿跟你那个满脸青春痘的胖姑娘同桌而不是妈妈交流人生,那么我会为你的人缘而高兴。如果——那几乎是一定的——我们为“中国往何处去”以及“今晚该吃什么”吵得不可开交,如果——那也是极有可能的——你也像妈妈一样脾气火爆,我也希望你愤然离家出走的时分记得带上手机、钥匙和钱包。
 
  小布谷,你看,我曾经把太多留意力放在“当前”下面了,理想上对“当前”的执着常常损伤人对当下的珍爱。怀孕的时分,妈妈天天盼着你能健康出生,你健康出生当前,妈妈又盼着你能尽快满月,满月之后盼百天,百天之后盼周岁?也许妈妈应该把目光从将来拉回到如今,对,如今。如今的你,有一百个烦人的理由,你有时分由于吃不够哭,有时分又由于厌奶哭,你半夜总醒,醒了又不肯睡,你常常肠绞痛,肠绞痛刚有好转就又开始发低烧,发烧刚好又开始得湿疹?但就在筋疲力尽的妈妈开始考虑是把你卖给马戏团还是把你扔进垃圾桶时,你却靠在妈妈怀里忽然憨憨地一笑,小眼睛眯眯着,小肉堆堆着,就这一笑,又足以让妈妈升起“累死算了”的豪情。岂止你的笑,你睡着时嘴巴像小鱼一样嘬嘬嘬的样子,你咿咿呀呀时耸耸着的鼻子,你消逝在层层下巴之后的脖子,你边吃奶边哭时的“哎呀哎呀”声,你可以数得出根数却被妈妈称为浓密的睫毛?都给妈妈带来那么多惊喜。妈妈以前不知道人会低头这事也会让人喜悦,手有五个手指头这事也会让人振奋,一个人嘴里吐出一个“哦”字也值得奔走相告——但是你牵着妈妈的手,引领妈妈穿过存在的虚空,重新发现生命的奇观。如今,妈妈在这个奇观的万丈光芒中呆若木鸡,妈妈唯愿你能对她一直保持耐心,无论阴晴圆缺,无论世事故迁,都不松开那只牵引她的手。
 
  小布谷,愿你慢慢长大。
 
  愿你有好运气,如果没有,愿你在不幸中学会慈悲。
 
  愿你被很多人爱,如果没有,愿你在寂寞中学会宽容。
 
  愿你终身一世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
 
  布妈
 
  2013.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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